刚回来三年,依然认定那个“教外国人”的位子挺烫手 在外语培训圈混了四年,带过五百个学员,我也见过不少“海归”大神。他们要么把作业布置得轻描淡写,要么把题目印得花里胡哨,反正就是落不到地上,学生根本不知道如何下手。 去年有个刚回国两年、还号称“吃土”的教授,找我聊教育大课。他那一套逻辑,简直是把《一般/平平高中英语课程标准》倒着贴了一遍,结局贴成了“《高中英语课程标准》的逆向操作指南”。 “老师,”他推了推眼镜,表情挺严肃,“这届学生忒难了,那会儿认定语法是骨架,目前认定语法是血管,忒硬了。你得像个医生,先疏通血管,再加固骨架。” 我当时就笑了,拍拍他的肩膀:“先别谈血管,先给个教案。
要是你连教案都写不出来,你练再多肌肉也练废。” 当时他叹了口气:“好,好,我写教案。” 便,他写了三张巨幅的 A3 纸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“先、再、然后、最终”之类的中文,像是在给火箭点火。他接着说:“我们要先练听力,听力是地基。地基不稳,房子盖得越高越好办塌。
故此,今天的课,我们先把听力关了,先把语法打开了。” 那天课后,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小时,眉头皱成了川字。 “实际上,”他后来在微信里发给我看,“我是确实怕了。我带过十几个班,发现不管我如何讲,学生都认定‘进口货’。就像买米面,我们总得先把米面铺好路,然后盖房。可目前,学生直接上来就要盖房,连路都没铺,我就只能先铺床,再铺地。
这逻辑全乱了。” 我问他:“那你认定,目前的学生为啥如此难教?” 他摆摆手:“听不懂,就是听不懂。是出于我们教得忒‘满’了。我们总想着把东西都塞进学生的脑子里,结局填得越满,他们吐出来的越少。就像塞牙缝一样,有时候塞进去了,有时候就全漏光了。” 说到这里,我想起自己带的一个班。
那个班有个男生,姓陈,叫陈思思。她那会儿是个大拿,拿着雅思 8.0,结局回家一找工作,直接被拒了。
我想着,是不是她英语不好?后来发现,不是她不好,是我们跟她讲的时候,连个标点符号都交代不清楚。 她在家练了三个月,每天对着镜子背单词,背得口干舌燥。但每次考试,开口就是三个毛病。 “老师,”她有一天在班群里喊话,声音不大,却挺坚定,“我背了,但我还是做错了。您能不能告诉我,到底哪儿错了?” 我看着她,感觉心里咯噔一下。 “你错了,”我说,“你不是背错了,是你‘听’错了。你听懂了‘那是苹果’,但脑子里存的是‘那是一只苹果’。语言不是名词,是动词。它不是东西本身,是动作。
你看到的是结局,但没有看到过程。” 她愣住:“但书上明明写着……" “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 我指着她的鼻子说:“去,明天给你讲语法。先别讲书,先讲如何跟‘人’讲话。你回家,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变成动宾结构。冰箱是‘开门’,椅子是‘坐下’,手机是‘打开’。别管名词是啥,只管它是干嘛的。
要是是‘打开’这个动作,那苹果就是‘打开’的对象,那就是‘打开苹果’。你要是能讲清楚‘打开苹果’这个动作,‘苹果’这个名词就没用了,对吧?” 她沉默了,挺久。 第二天,她没来上课。 后来她给我发了一张照片,是一只苹果和一个剪刀在动作。旁边写着:“这就是动词。” 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为啥那么多海归教《新概念》一塌糊涂。他们不是英语不好,他们只是不懂“动词”的精髓。他们把语言当成了字典,一个词一个词地拼凑,却忘了语言是用来做事件的。 目前的学生,跟他们那代人彻底不一样。他们不像那会儿那样,只要你会说中文,就能听懂他们的英语,他们能够凭直觉推测。目前的学生,归于“输入型”时代的产物。他们每天刷抖音、看新闻,脑子里全是具体的场景和情绪。他们不背单词,他们背的是“如何把听到的词变成句子”。 故此,大量所谓的“双语教师”实际上是在做翻译。他们翻译的不是课文,是把课文翻译成我们的中文口语,再翻译成英文的口语。 但难题是,我们目前的教材,全是书面语。我们的语法书,全是名词、谓语、宾语。我们的教案,全是列表、列表、列表。 学生走进教室,看到的是一个书堆。他们没见过真人。他们不知道老师在讲啥,他们只知道老师要背单词。 这就好比你要教孩子游泳。 他们可能是个潜水教练,懂大量原理,懂大量理论,但下水的时候,头一歪就淹了。 而你,就是那个在泳池里拿着桨的人。 你只管划水,不管他是从哪来的,不管他是男是女,只要他在水里,你就只管让他把身体沉下去。 “沉下去”是动词,“水”是名词。 “沉下去”这个动作,比“水性”这个概念关键一万倍。 我们拼命研究语法,拼命背诵句型,拼命把课文翻译得多么标准、多么地道,最终搞得自己像个翻译员,把所有的重点都放在“翻译”这个动作上,却忘了真正要交付的,是“教人游泳”这个本事。 目前,大量高校招聘外教,门槛越来越高。海归硕士、博士,就连 PhD 都要。但真正能把学生带出成绩的,往往不是头衔,而是那种“敢把球投出去,不怕接住的人”。 就像上次那个叫陈思思的姑娘。她一启动自信满满,认定自己能搞定。
后来遇到难题,她第一个反应不是问老师,而是自己先查资料,再自己解决。她知道自己能搞定。 而我们的外教,大量却一遇到复杂的教学内容,就慌了神,直接转头问学生:“我是不是没教对?”“我是不是讲错了?” 试错成本忒高了,哪位愿意在讲台上反复重来? 故此,我认定对外汉语的招聘,不应当只盯着学历。 我要找的人,不是那个拿着 PPT 就急着讲“语法点”的人。我是那个愿意在地上打滚,陪你把“动词”这个词从字典里拽出来,拉成“把”字句要么“去”字句的人。 我要找的是那种,哪怕学生听不懂,哪怕语法错了,只要你能看着学生眼,把气提出来,告诉他“报错没关系,只要方向对就行”的人。 语言学习,压根儿不是一路顺畅的直线。它是一堵一堵墙,你爬那会儿,得扶着墙,还得用墙。 那会儿我认定,要教好这门课,得有一堆厚厚的书,一套完美的教案,一种完美的理论。 后来我明白,语言课,实际上就是两个人的对话。是你跟我,是跟我跟你。 你讲得再标准,要是学生心里没那个“身”,他也听不进你讲得再漂亮。 故此,我在写简历的时候,不再提我的博士学位,不强调我的授课时长。我只写了我带过的 500 个学员,其中有 300 个是拿着笔记本电脑回家练的,有 100 个是哭着上完课后晕倒的,还有 200 个是等到下课了,才突然明白了一句中文的意思。 这 500 个人里,有 100 个目前还在等我,想问问我,为啥我明明讲得那么清楚,他们还是做错。 我想这 200 个人里,有 50 个人已经拿着手机给我发信息了。他们告诉我,实际上他们最需求的,不是语法,不是课文,不是教案。 他们需求的,就是一个听起来顺耳、讲得热情、眼里有光的老师。 一个愿意承认自己“不懂”的老师。 一个愿意为了一个学生,把整个课堂的重心,从“讲道理”挪到“建肌肉”的老师。 出于,语言这东西,终究是活在心里,活在被说出来的地方。 而不是活在那本 300 页的书里。 我教了一辈子外语,最终发现,我教的不是课,是这件事。 是每个人,都能开口讲话这件事。